成维二十七岁,在一家医院做药剂师。他工作勤勉,认真,深受领导赏识。本来生活一片平静,但突然有一天,他发现自己爱上了同事李美英。李美英是个护士,漂亮迷人,性格活泼。每每看到她从身边走过,成维都忍不住一阵心慌意乱。
为了追求李美英,成维可谓费尽心思,可李美英却对他若即若离。朱美英生日那天,成维下决心向她表白,订了九十九朵玫瑰送过去。李美英看到花,为难地对成维说自己很现实,她无法忽视他的缺陷和他负担过重的家庭。说完,她站起身,看都不看那些玫瑰,转身就走。
成维呆愣愣地站着,像被泼了盆冷水。是啊,他有什么资格追求李美英?他只有一只眼睛,左眼从记事时就没看到过东西;他只有一个亲人,就是他的母亲,可她双目失明、一身病痛。哪个女孩嫁给他,无异于跳进了火坑。
那天,成维喝得醉醺醺地回家。已经是深夜11点,母亲正安静地糊火柴盒,桌上扣着已经凉透的饭菜。成维很不耐烦,几乎是冲母亲吼着,“不是告诉你了吗?别等我吃饭!”
母亲一哆嗦,半晌,她在围裙上擦抹一下手,缓缓地取下倒扣的碟子。成维回到房间,眼泪流了下来。因为他是独眼龙,因为母亲是盲人,从小到大,他受尽欺凌,好不容易凭着自己的努力找到份还算不错的工作,可在别人眼里,他依旧不是正常人。快要三十岁了,以后该怎么办?孤零零地和母亲过一辈子?
自从被李美英拒绝,成维郁郁寡欢,总看母亲不顺眼。母亲为他准备饭菜,他嫌米没淘净,菜里有沙子。每每听到他忿忿的抱怨,母亲都一言不发,有时候还摸索着重新再做。等母亲做好,成维却负气上了床。
躺在床上,成维辗转反侧。他的眼睛,到底是怎么失明的?七岁之前的事他不记得了,他只记得上学后大家叫他独眼龙,他回家向母亲哭诉,母亲一把搂住他,说都是自己害的他!后来,当他长大些,再问母亲,母亲吞吞吐吐,顾左右而言他,看样子,分明心存愧疚。问得急了,母亲就会哭着转过头,顿足捶胸地说都是她的错,全怪她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成维对李美英并没有死心。她越不理他,他对她的感情反而越强烈。常常地,因为想着李美英,成维夜不能寐。慢慢地,他脑子里有了其他的想法。不能再这样下去,他得想方设法改变自己的命运。如果,如果没有了母亲,他的爱情会不会顺利些?这念头起初让他吓了一跳,可是,他马上又安慰自己,如果不是母亲让他失明,他现在恐怕连儿子都会有了。想的次数多了,成维的心渐渐硬了下来。如果母亲走了,家里的房子就可以卖掉,别看是两间平房,至少可以卖十多万。他已经向医院递交了移植眼角膜申请,他是医院职工,一旦有了眼角膜,可以优先手术。这样,不就扫清了所有障碍,能赢得李美英的爱情?
再进药房,成维心怀忐忑,眼睛不时地扫过一批新药。母亲患风湿病,肺病,长年服药,而这些药,几乎都是成维一手配制的。如果在母亲服用的药物里加上过量氨茶碱,会导致窦性心率过速。时间久了,母亲会突发心脏病身亡。这想法让成维额头沁出一层冷汗。
盯着药,成维犹豫了大半天。窗外,有女护士们叽叽喳喳的声音,成维一咬牙,将超剂量的氨茶碱放进了中成药。封上药盒,他发现自己的手不住地抖。这样的剂量,母亲可能会活不过半年。
将药带回家,母亲像往常一样按照儿子的吩咐定时服药。从药中加了氨茶碱的那天起,成维决心对母亲好些。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,这最后半年他要好好对待母亲。他说自己长了工资,要母亲不要再糊火柴盒了,他回家比往常早了些,路上还为母亲买些爱吃的食物。偶尔,还给母亲买件新衣服。
母亲每天都高兴地笑,她摸着儿子的手,说自己真有福气。但她越来越虚弱,偶尔会捂住胸口,脸色铁青,半天才缓过来。成维担心地问,母亲却说没事,她只是走路多了些。看着母亲,成维心里像有条锯拉来拽去地不是滋味儿。
三个月过去,成维再次加大药物中氨茶碱的剂量。然后,他出差了,主动申请去三亚学习。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月。其实,成维只是希望母亲倒下的时候自己不在身边,这样,他的愧疚或许会少一些。
到了三亚,成维每晚九点钟都往家打电话。他很矛盾,既盼着母亲接电话,又暗自希望她不会接。如果电话没人接,那么,一定是母亲倒下了。被这念头折磨着,成维根本无心学习。
一天,成维独自来到海边,坐在岩石上看海鸥。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他身边经过,走了几步,又折回来看成维,诧异地问他是不是成伟高的儿子?成维疑惑地点点头。男人又惊又喜,说他们父子长得太像了,所以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男人原来是成维父亲的同事,不过在成维八岁那年和母亲搬走后,一晃快二十年没见了。
成维没见过父亲,母亲说她怀孕六个月时,父亲因工伤意外身亡。男人叹了口气,大致讲了些他父亲的事,马上转移话题,问他母亲怎么样?成维说她身体不太好。男人感慨地对成维说一定得好好孝敬母亲,她是他见过的最坚强的女人。丈夫死后,许多人让她把孩子打掉,她还可以再嫁。可她不仅坚持生下来,当得知孩子双目失明后竟没掉一滴眼泪。就是因为有个盲儿子,根本没有人再为她提亲。孩子长到六岁,母亲不想让他进盲校,于是决定为儿子移植眼角膜,丈夫的抚恤金用作手术费。可只维持了一个月,因为手术感染她动手术的那只眼睛坏掉了。大家都劝她,这是命,儿子就是她命中的克星。可她不认命,半年后,她有了更惊人的举动,决心再次为儿子移植眼角膜,她还有一只眼睛是可以手术的。大家都觉得她疯了,她却哭着说不能让儿子该看到东西的时候看不到,该学到东西的时候学不到。为了给儿子光明,她却终生生活在黑暗中——两次手术都不是很顺利,庆幸的是儿子终于有一只眼睛康复了。
“你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女人。自从有了你,她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。你不仅先天双目失明,还体弱多病,她几乎是熬灯油般才把你养大。我从没见过有哪个女人像你的母亲!”男人说着,因为激动脸涨得通红。
成维几乎惊呆了!自己怎么不知道?六岁,自己应该能够记事了。他半信半疑,摇摇头说不记得从前的事。男人点头,问他现在还头疼吗?成维摇头,他不记得自己头疼过。男人重重叹了口气,说在他做完眼睛手术后不久,出了场车祸。当时,大家都觉得他活不了了,都劝母亲别再救他。可他母亲却把房子典了,拿着两万块钱跪在医生脚下求他们不要放弃。昏迷了三天后,他终于醒过来。他脑子受了伤,什么都不记得了,连自己的母亲都认不出。母亲却哭着说这样最好,可以重新开始。于是带着他离开了原来的城市……
海风像刀片般刮着成维的脸,他泪流满面。手哆嗦着掏出手机,拨通了家里的电话。可一直无人接听。
回到宾馆,成维再次拨通家里的电话,还是没人接。成维慌了,匆匆收拾行李,直接赶奔火车站。
回到家,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。成维推开门,见母亲躺在床上,穿得整整齐齐,双手放在胸前,一动不动。他颤抖着手上前摸了一下,随即一下子瘫坐在地上。他的母亲,身体都已经冷了。成维捂住脸,半晌发出一声嚎叫,哭着用力抽自己耳光。
母亲是前天晚上走的,临走前,给成维留下了一封信。信是摸索着写的,行不成行,段不成段。
维儿:
妈走了。
妈其实不想走,妈不放心你。可妈不能再拖累你。这辈子,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了。妈在怀孕检查时,医生告诫过你可能会有残疾,可我舍不得你。哭了几天,还是决心生下你。妈太自私了,只想到这是自己的儿子,完全没想过你将来要面对的生活。
妈刚出门买了安眠药。你对妈好,妈知道。妈更知道自己的日子不长了,这些天总是心慌气短,你也看出来了吧,所以连最简单的活儿都不叫妈干了。妈心里难过,本来想等你娶了媳妇再走,可一想到最后看病吃药可能还要动手术,这会花很多钱,就盘算着还是早点儿走。桌子中间抽屉里还放着一万块钱,这是你上班后我糊火柴盒攒下的,你有了女朋友,可以拿它买个钻戒。妈大限到了,妈最后还能做的就是不拖累你。
维儿,妈没能给你正常孩子能享受到的好日子,妈对不起你。妈虽然没有眼睛,但在用心看着你,守着你……
信纸从成维手里飘落到地上,他撕心裂肺地叫了声: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