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个元旦前,我收到一封来自远方的书信。信封上的字迹是那样熟悉,我一下就判断出写信人是谁。拆开信,一行行滚烫的文字跳进我眼里,但却像一把把利刃插进我心窝。信中最后一句话尤其让我心痛,心痛于这位同窗袍泽的虚伪:也许同是根植于那片黄土地的缘故吧,你我兄弟之间的友谊之花永远盛开在彼此的心间。
默念着这句很有诗意的话,回首大学生活中的点点滴滴,我有一种想哭的感觉,哭友情的脆弱,在利益面前的脆弱!
我和诚子都来自皖北农村,能进入大学学习完全依赖于自己出类拔萃的学习成绩。然而,优异的学习成绩在大学同学眼里似乎并不值得艳羡,他们大都着意于家庭背景和经济实力方面的对比。父母做官者,摇头摆尾、官气十足;父母经商者,千金买笑、放荡不羁。相比之下,我和诚子这样家庭境况惨淡的农家子弟就显得寒酸和卑微。“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”,我们班的同学自然分流成两派,两派之间自始至终存在一种敌意甚至水火不相容。教室和宿舍里的空气要么紧张得剑拔弩张、要么死水微澜让人窒息得要命。我和诚子是同桌,又是上下床铺,心灵的距离则更近。除牙刷没有共用外,其它的日常用品都是分享的,彼此之间不需要打招呼,这是一种默契。要说我们是难兄难弟未免有些夸张,但我们至少是同命相连的。不过,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对友谊有了深层次的看法。有一次,同宿舍的一位富家子弟郑君钱少了,他先是不遗余力地骂,接着逐个床铺搜。为了证明自己是清白的,没有一个人对郑君的行为提出反对。郑君明显把我和诚子的床铺当做重点搜查对象,居然连臭袜头子都不放过,捏了又捏、掏了又t掏。我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,厉声制止他。郑君怔怔地看着我,冷冷一笑:“怎么了,心慌了?”我愤然道:“你搜人床铺本身就违法,而在我的床铺上一搜再搜,居心何在?难道你怀疑我偷了你的钱?”郑君仍冷笑:“身正不怕影子斜,做贼者才会心虚!”我怒不可遏,挥拳向郑君打去,郑君猝不及防,鼻子被打得鲜血直涌。事态迅疾升级:郑君的猪朋狗友把我团团围住,斥责我为什么打人,有个家伙居然抓住了我的衣领,金刚怒目式地俯视我。那时,我是多么无助,多么希望跳出几个穷哥们,哪怕替我说几句公道话也好!然而,没有谁站起来。我把目光游移到诚子脸上,他的脸色十分难看,潮湿的眼睛里闪射出的是怯懦,我的心针扎般难受,心想:为了证明自己和这件事无关,他在忍,即使在我身陷囹圄之际,他也不敢跳出来为最好的朋友解围!友谊,这就是他平时信誓旦旦要永远珍视的友谊吗?
这场风波过后,我和诚子就“割席断交”了,虽然碍于情面我们仍是同桌、仍是上下床铺,但我不再使用他的任何东西,尽管他一如既往地把我的东西当做自己的东西使用,更不会和他走在一起……诚子当然意识到我对他的冷淡,知道我还在为他那次明哲保身的自私表现而耿耿于怀。他似乎有些愧疚,总是主动找我说话,显然想挽救我们岌岌可危的友谊。然而,我的心伤口太大,似乎无法愈合了。
稍后发生的一件事让我们行将枯萎的友谊之花复又鲜艳。事情是这样的:有一天,诚子找到我,说想给我介绍一处家教,月薪可达一百元呢。一百元,对我来说是个不小的数目。我的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、土里刨食的农民,我们兄弟姐妹一大堆,几乎都在上学,祖父母又年老多病,家里的经济状况可想而知。我一直渴望能利用课余时间打点零工挣些钱来缓解父母的经济压力。然而,我除了能给人带家教外,实在不具备其他挣钱的能力,而我学的偏偏又是中文,就家教而言,中文远不如英语和数学受欢迎。如此看来,诚子总算还想着我,也许他并不是我想象的、把友谊看得一文不值的人。我突然有些感动,一下忘记了他以前的不好。
我带家教后没几天,班主任把我和诚子单独叫到办公室,向我们透漏了一个重要信息:“国家下拨了一部分贫困生助学金,咱们班只分到一个名额!你们俩是班里最贫困的学生,这个名额理所当然要从你们两人中诞生!”诚子看看班主任,又看看我。我几乎未加思索地向班主任表了态:“把这笔助学金给诚子吧,他比我更困难!”诚子也很客气:“还是给你吧,虽然你带了一个家教,有了点收入,但生活比以前好不了多少!”我想不通诚子为什么这个时候提什么家教,莫非他在暗示我:喂,别忘了,你带的家教可是我费心费力帮你找的!你欠我一个人情呢!我不想欠这样一个人情,于是,再次表态:我放弃对这笔助学金的竞争,把这个机会留给诚子。班主任似乎有些举棋不定,最后说:“要是有两个名额就好了,这样吧,我的意思,你们不管谁拿到了助学金都要酌情拨给对方点!毕竟,你们的家庭条件都差不多!”诚子点点头,我也没说什么。
元旦前的一天,诚子领到了那笔助学金,我不知道他领到多少,只知道他偷偷把一张购物卡夹在了班主任的日记簿里。班主任也没再提让诚子拨给我点助学金的事,不知是他工作繁忙把这事忘掉了还是那张购物卡封了他的嘴。
学期临结束的时候,我所带家教的那户主人给我结账,是按每月一百二十元工资给我的,我颇受感动,说:“早先定好是每月一百元工资的,我怎么好意思多拿您的钱呢?”主人一脸鄙夷地对我说:“你有所不知,工资本来就是每月一百二!你的那个同学中间落了一部分,能看得出来,对自己没好处的事他是不干的!金钱让不少人摈弃了一切!你风里来雨里去跑那么远的路辅导我的孩子,十分辛苦,我不能亏待你!”我一下子惊呆了,一种被欺骗的感觉袭上心头。友谊,蒙着虚伪面纱的友谊,在利益面前显得是那样苍白无力!我本打算戳穿诚子,可转念又想:或许他并不坏,实在是被贫穷逼疯了!带着这种理解和包容,我和他仍是同桌、仍是上下床铺,但,我和他的心灵越走越远。
毕业那天,天上的云在哭泣。诚子告诉我,他要去南方了,而且郑重承诺:倘若有一天自己发达了,绝不会忘记我!他的眼里噙满了泪水,最后泣不成声了:“你是,你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朋友,咱们是,是真哥们!”我无言,心乱如麻。诚子突然握住我的手,我吓了一跳。他惊问我:“大热的天,你的手怎么这样凉?”我真想告诉他我的心比手还要凉,可我终未说出口,因为离愁已经够让人伤感的了,云在哭泣。
握着这封冰凉的信,我禁不住仰天大笑:问世间情为何物?!